千里一川。

复得

*现代AU。破镜重圆。
*作者话唠,裹脚布式文风。

BGM:最佳传闻-金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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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闪亮的像一只奔跑着的鹿,而我是黑暗,我是森林。 ——里克尔
 
 
 
 
白敬亭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又碰上魏大勋,脚步一滞,酒店的自动旋转门不依不饶地撞上来,他成了块碍事的挡路石,不上不下地卡着。跟在后头那四分之一个圈里的姑娘正专心刷微博,没留意情况,一头撞了上去。

“哎哟——”

这下才算叫回了白敬亭的魂,他连忙走了出去,回身向女生道歉,女生直愣愣盯了他一会儿,欢欣鼓舞地握住他的手,相当自来熟:“哎呀我也有错嘛一直看着手机没看路作为补偿小帅哥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怕我有什么内伤后遗症的得靠看你照片才能治好。”

诶。

白敬亭有些痛恨起自己对魏大勋过分的敏感——可那人身上穿的大衣还是他当初给挑的,着实怪不得他只看个背影就认出了人。这头动静太大,白敬亭看见魏大勋眯着眼朝这儿偏了偏头,呼吸一窒。

今天是公司年会,白敬亭感冒刚好,见酒就反胃。他被抓上去,老总在聚光灯下讲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他负责提升逼格,现场伴奏。总裁下台走大路,聚光灯继续追随,生意上的伙伴聚拢过来。白敬亭原本跟着要一起下台,却忽地刹住,借口哪能跟人家大老板一道走,从后台绕了一圈,看背影有那么点儿落荒而逃的意思。

他从侧边走回这片灯红酒绿里,站在垃圾桶边上擤鼻涕,角落冷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白敬亭在原地站了会儿,他按着自己的胸口,扫视了一圈人群,找到了自家雷厉风行的女强人部长王鸥,告假打算提前走。

王鸥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她对这个总是温柔好脾气的男生有种无法抑制的母爱,她拿自己酒杯碰了一下白敬亭的:“怎么啦?发热反复啦?”

“没有。没发热,回去睡一觉就好了。”白敬亭放下装样子的酒杯,“鸥姐,你就让我回去吧,真有什么事儿你帮我顶一下。”

王鸥失笑,也不知道是哪路妖怪,逼的白敬亭那么乖的小孩赶着离开这里。
 
 
 
 
大妖怪魏大勋早退了。他昨晚没睡好,困得很——结果被魏肖拖住了。他喝酒上脸,觥筹交错了一轮,就装出了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脸颊被蒸腾酒意熏出两抹酡红。魏肖知道自己这个表侄的个性,场面能做个三分已经是给足了面子,反正自己向合作公司总裁讨好的目的已经达到,偏头叮嘱自己的司机把魏大勋送回去。司机王珂是跟了魏肖多年的老人,魏大勋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见过他,魏大勋站在大厅慢吞吞把大衣套上,酒气未散。这件大衣穿了四五年,已经不太合适他又偷偷舒展了点的骨架了,肩膀的地方有些收束,可他硬是把自己塞了进去。魏大勋客客气气,朝跟在后头的王珂说:“王叔,您回去吧。等会儿叔叔应酬起来才是喝得多。”

王珂笑了:“先生说了让我送您回去,我大不了再赶回来。”

“不了。”魏大勋拿出手机飞快在叫车软件上下了个单,他把显示成功下单的页面转过来给王珂看,“您也别麻烦了,我买的房子在城北,这儿是城东,挺远的,况且我这单都下了退了也麻烦,您就先回去吧。”

王珂知道魏大勋不是假客套的人,也不多讲,回身上楼复命。魏大勋到底是有点喝多了,虽说没装出来的那么不清醒,但也有个四五分醉了。他怕在暖空调下头,自己一个没留神真睡过去,自虐一般站到了寒冬腊月的小刀风下头。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胃。

他刚看见了白敬亭,小孩儿人好像不太舒服,从前挺拔的小白杨怏怏的,在看到他的时候吓得退了一步。

魏大勋有点担心。白敬亭不是个负面情绪特别外露的人,反应那么大,他料想有一半确实是因为始料未及,还有一半估计是身体难受,脑子没能及时控制住身体。想到这里,他点了根烟。

身后传来女生的惊叫,伴随着玻璃门被撞上后哐当的余响。魏大勋跟着十分感同身受地哎哟一声。多疼啊这得。

也挺蠢的。他在心里偷偷毒舌。

他关心地侧过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视线却一下被欠身道歉的男生吸引。

白敬亭。

刚白敬亭弹琴的时候,魏大勋已经肆无忌惮地看了好一会儿,拿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过白敬亭的每分肌骨。他不是人形标尺,没那个本事仅凭肉眼,隔着熙攘人群瞧出白敬亭这些年里长了几分。

他只是心里倏地感觉被一根针扎了一下,鼓胀的心忽然瘪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想,我都多久没这么好好看过他了。
 
 
 
 
白敬亭有些踟蹰。他不敢确定魏大勋这是看清没看清自己,他头发从上个礼拜开始就被王鸥念叨该去剪了,一低头,垂下来的刘海能挡他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被他缠了好几圈的围巾挡了个严实。

......应该是认不出吧。

白敬亭小心翼翼把围巾又拉高了些,没来由地屏住了呼吸。他特意绕开廊柱,向自己的车快步走去,余光扫见那头魏大勋又转回头,拿出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白敬亭手揣在兜里,紧紧握着自己的车钥匙,不用看都知道掌心必定被烙出了几道红痕。

“小白。”

白敬亭是想装听不见这声招呼。可他的身体早他反应,已经转了过去。白敬亭对上魏大勋因为喝了酒有些水汽迷蒙的眼,不合时宜地想,我刚那个行为,就是鸥姐常说的口嫌体直吧。魏大勋朝他挥了挥手机:“好久不见。”

老友多年后偶遇当如何?

咖啡火锅海底捞,天南海北侃大山。

旧情人一朝重逢当如何?

痴男怨女装路人,和平分手见上条。

“嗯。”白敬亭一手还拉着未开的车门,他俩情况处于二者兼备,他一下有点把控不住度。白敬亭仔细咂摸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太靠向怨偶了,又补一句:“好久不见。”

行了吧。白敬亭把两人十一个字的对话顺了一遍,觉得自己装出的平静相当自然,虽说比起对方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平静还是功力差了点儿。他见魏大勋没有从车边上起开的意思,把手从车把手上挪开又塞回了口袋里。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你......魏总没叫人送你回去吗。”

“没有。”魏大勋的手同样藏在兜里,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锁上的手机屏幕。白敬亭再怎么聪明,也猜不到这人就为了搭他的顺风车,把刚人五人六跟王珂说的“退了也麻烦”的订单退了。

白敬亭哦了一声。他可没那个勇气跟魏大勋说要不我载你一程。而就他定格在五年前的对魏大勋的印象,这个人估计也拉不下脸跟他提要求。

“那......”我给你叫辆车?

“你有空送我回去吗。”

嘶。白敬亭不动声色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敬亭对烟味很敏感,魏大勋挟着一卷西风坐进副驾,他动了动鼻子,别过脸去,却没说什么。他抬手打开暖气,那股淡淡的烟味逸散在整个车厢里,反而更加缱绻不离了起来。魏大勋原本有些木呆呆地坐着,一下像想起什么似的,脱下大衣丢到了后座。

白敬亭斟酌了半天还是没开口谢谢这人的体贴。就像他刚才没有开口,用那种装作抱怨实则关心的语气问,魏大勋你是不是抽烟了?

白敬亭一看魏大勋抬手按眉心就知道,这人怕是真有点醉了,晚会喝的酒是后劲大的,现在正一阵一阵翻上来。他没忍住还是碎嘴子了两句:“你没空腹喝酒吧。”

“嗯?哦,没有。我最近胃病好了不少。”魏大勋一句话把白敬亭下一句碎嘴子堵了回去,两人皆是一愣,为这历经五年依旧亲切的默契。

白敬亭张了张嘴,还是没打算欲盖弥彰地说出那句“我又没问你胃病的意思”。他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去哪儿。”

魏大勋报了个高档小区的名字。白敬亭觉着耳熟,愣了会儿神想起来,哦,这不那刚建成的高科技小区吗。

刚回来啊?刚回来吧。

白敬亭自问自答了一波,一边默不作声地打开定位导航,又打开车载广播,调到交通之声,把声音扭到自己的最低限度。他怕打扰到魏大勋休息,也不开灯,偶尔会有路灯光漏进来,照亮他如画的眉目。魏大勋一直闭着眼,像是确实只是个蹭老相好的车的、一笑泯恩仇的浪子,这下便宜了白敬亭,他好几回趁着红灯间隙,转过头去看魏大勋。魏大勋高挺的鼻梁阻断了扫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白敬亭想起几年前两人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学校贴吧有个腥风血雨的贴子,楼主说魏大勋这人确实不能说不好看吧,可惜了,是个傻儿子。

白敬亭飞速扫完了那几百页的贴子,魏大勋来琴房找他的时候,他按着魏大勋坐到椅子上,勾起他的下巴,冷静客观地研究了一番,末了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戴在魏大勋脸上。白敬亭眯着眼,笑了:“这就显得聪明多了嘛。”

白敬亭不敢再想下去了,后头那点十八禁原本也没什么,他最近清心寡欲到了一个境界——可问题此刻另一位主角就跟他旁边坐着,他未免有点心猿意马起来。

开过又一个十字路口,道路变得空旷起来,白敬亭不自觉又看了一眼魏大勋,却见刚才还双眼紧闭的人此刻睁着眼,自己像是撞进了守株农民那个陷阱里的傻兔子,无处遁形。他吓了一跳,手上方向盘一扭,车也跟着扭出一条惊险的曲线。后头跟着的司机被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吓着了,愤怒地鸣笛示意。白敬亭迅速定了心神,从这波惊吓里爬出来,副驾驶上魏大勋又开始作妖。魏大勋一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拨开白敬亭的头发。

白敬亭耳朵敏感得很,他大幅度地躲开魏大勋的手,男人漂亮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魏大勋嗓音沙哑:“就那么讨厌我碰你啊。”

白敬亭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人有病:“不讨厌。但是我不觉得我们是可以做这种亲密行为的关系。”

“那换一个问题好不好。”车厢就那么大,躲不到天边去。白敬亭又不能弃车而逃,魏大勋凑过来他最多也只能告诫一句,别影响驾驶员开车。

魏大勋屈起食指,拿指节抚过白敬亭右半边眉骨:“怎么不戴眼镜了。”

“戴。框架的那副下午不小心给折了,现在只好戴隐形凑合。”

白敬亭的眼角是微微下垂的,靠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冲淡这份冷漠,可一旦他不笑,再摘了眼镜,几乎是不近人情的。魏大勋高中的时候总听到有人说白敬亭的眼睛,像极了琉璃,不是说色彩上的相似,是指白敬亭开心起来的时候,那双眼会流光溢彩生动异常。此刻魏大勋被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盯着,白敬亭扬起下巴,漂亮的眉蹙起,聚成了远山峰峦。白敬亭内心翻涌起了不知所谓的不甘与愤懑,他大概是气极反笑了,一把打开魏大勋仍旧悬在他脸边的手。

“你这算什么,迟到的挽留吗。”白敬亭说,“我必须承认,你是我迄今为止唯一的恋爱对象。但这并不代表这,你在我这里有什么特权吧。话说回来,本就是你提的分手,现在这种行为,你不会觉得脸痛吗。”

白敬亭又装回了之前好脾气的样子,颇为抱歉地说:“我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就当我也醉了发酒疯,酒疯子咬人,大少爷您就别再动手动脚了。”

白敬亭觉着自己仁至义尽了,竭尽所能把回光明大道的路给魏大勋铺好了,就等着那少爷纡尊降贵走上红毯了。可他忘了魏大勋是个最不会顺着台阶下的人。他听见魏大勋开口。

“你当我后悔了,好不好。”白敬亭惊讶地看过去,魏大勋后脑勺抵着车窗,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是我弄丢了你,弄丢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我错了,好不好。”

“毛病。”白敬亭不去理他。他想魏大勋此刻的话,多少带了点酒精驱使的成分在里头。白敬亭按着自己狂跳的心,默念谁当真谁傻逼。他的心被撕成两半,一半是个傻白甜恋爱脑,叫着吵着,说他来找你啦复合吧复合吧;另一半暴力镇压之,啐道,我玻璃心,就那么点儿真心实意的喜欢,不能再随便交出去了。

白敬亭把车干脆利落停在小区门口,抓住迎上来跟他讲这里不能停车的小保安,把魏大勋丢出了车:“我不停,马上走。这位先生是你们这儿的住户,喝醉了,麻烦您多照顾。”

说完二话不说,挂挡走人。
 
 
 
 
白敬亭开车回家的路上没注意听广播路况,碰上了一起车祸,他卡在车流里,好以整暇地侧耳,听那些自己根本对不上号的鸣笛声。

他和魏大勋太像一部烂尾的狗血爱情片了,魏大勋家基本能满足豪门人设,知道了他俩的事之后真的有支票送上门。

白敬亭觉得挺逗,当喜剧看,偶尔出言不逊一下,认真数数后头跟着的零,开玩笑说不行啊阿姨,我为了钱和魏大勋在一起,您这点儿我瞧不太上。

魏大勋家里压力给的很重,白敬亭知道,不敢去逼他催他,不料等来的却是魏大勋出国的消息。他表姐杨蓉听了之后面无表情:“等着吧,照常理你们还差一个分手电话。”

白敬亭本想说不会吧,可他没底气。

他行于高空钢索,随时都有坠落万丈深渊的危险。那阵将他吹落钢索的风,是魏大勋的分手短信。白敬亭想起魏大勋评价他,是一个太绝对的人。

于是他毫不迟疑,将联系人拉入了黑名单。

他和魏大勋分手后,杨蓉有次喝大了,在家里抱着酒瓶子撒疯,为了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泼妇气质,强行把拖鞋拎在手上,气势指点江山,点着他鼻子就开始骂他傻。白敬亭笑眯眯配合。

“我说,你怎么那么喜欢他啊。”杨蓉昏睡过去之前问,声音太小,白敬亭凑过去,说啊?

杨蓉扯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白敬亭也有点昏,跟着大起了嗓门:“就是...就是特别喜欢。我要能知道为什么,那早就有办法不那么喜欢了。”

杨蓉装作一副明白的样子。她又喊:“那你现在,嗝,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白敬亭在心里把当时的答案又重复了一遍。

这辈子,再不会那么喜欢一个人了。
 
 
 
 
和车流一起活动起来的,是后座大衣里的手机。白敬亭听见陌生铃声,抬头看向后视镜,后座上被遗忘的大衣口袋里,有莹莹的白光透出来。

打电话的那个人显然十分固执,手机铃声响个不停。白敬亭叹气,只好又倒车,第二回开过方才的车祸现场,车窗半开,他听见肇事者正试图用大嗓门解决一切。

白敬亭知道,那小区附近肯定轮不着自己能有位儿停车,百米开外找了个框停进去,才抱着魏大勋的衣服过去。不长的一段路上手机又响了起来,白敬亭手指冻得僵直,探进口袋里摸出魏大勋的手机。手机在他掌心震颤,白敬亭看了来电姓名半晌,还是乖乖按了静音,没敢冒冒失失接起来。

鬼鬼。白敬亭把这俩叠字放在舌尖上掂量了会儿。没事的,他想,狐朋狗友嘛,偶尔电话不接一两次,也是情有可原。

“先生——!”白敬亭才走近小区门,就听见刚刚那个小保安喊他。他笑了笑,人自己找过来,还免得自己去问了。那保安凑上来,有些着急:“先生,您刚车上那位先生现在坐门外台阶上呢,他没卡没钥匙没证件的,我们不敢放他上去。”

白敬亭皱眉,在另一个口袋里果然摸着了个钱夹,再往下探,口袋底部一串钥匙坠着。他压根不敢拿出那个钱夹,熟悉的三道凹痕几乎烫着了他的指尖——又是他当初送的。他点点头:“我今天真是顺路给他送回来,赶着走,没留意他的东西。我现在把东西拿给他,麻烦你们了。”

魏大勋腿长,白敬亭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两条长腿伸出来,腿的主人靠在栏杆上,眼睛半闭半睁,似乎是一直等着他。白敬亭没好气地看他这幅醉鬼样,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踝:“能不能起来走,我没什么力气,小心等会儿再把你摔了。”

魏大勋站起来,白敬亭戴了两三个小时隐形,眼睛有点痛,他揉了揉眼,敏感地看见魏大勋捂着胃的手。魏大勋这回反而默不作声接过衣服,白敬亭忘了塞回去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又响了起来。

还是鬼鬼。白敬亭盯着魏大勋有些发白的唇色,二话不说接了起来,人生第一次劈头盖脸和人抢白,对面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堵了回去。

“鬼鬼,魏大勋他是不是胃病变严重了。”

“白白?”嗲嗲的女声声音飘远了些,似乎把手机拿开在看联系人名字,“......你们居然碰上了吗。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啦,我打电话就是来问他是不是还在酒桌上。是,他现在的胃病超级严重。你能不能,那个...咳,那个.......”

“照顾一下。”白敬亭半边身体撑着魏大勋。男人似乎是听见了鬼鬼的话,发出一声轻笑,气流扫过白敬亭的耳边,“听她瞎说。不就算我半个秘书吗。”

白敬亭偏头瞥了他一眼,鬼鬼在电话里千恩万谢,白敬亭拿着门禁卡,往闪着红光的感应器上一拍,门应声而开,白敬亭又撑着魏大勋蹭到电梯前,显示器上指示他们左手边的电梯正在下行。

魏大勋额头压在白敬亭肩上。白敬亭不想和这人有太多肢体接触,僵直了半边身子,活似一根偏瘫的柱子。魏大勋却不安分,他左手勾着白敬亭脖子,右手垂下去,抓住了白敬亭的手。酒疯子力气大,白敬亭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动作大了些,屈起的手肘不知道撞着了魏大勋身前哪个地方。

魏大勋闷哼一声,但仍不撒手,他胃部的烧灼感急于找一个宣泄口,白敬亭冰凉的手成了他最后的救赎。白敬亭一心让魏大勋撒手,这个姿势太暧昧了,他们俩现在不清不楚,没这个光明正大牵手的资格。

幸好魏大勋理智尚存一丝,电梯“叮”一声,他一只手依旧黏在白敬亭身上,撤开几分,距离一下从酒后耍流氓退成了哥俩好一口闷,魏大勋还从胸腔里憋出一声荡气回肠的“喝!”

直把刚从电梯里出来的老阿嬷吓了个结实,白敬亭顶着阿嬷“少年人不学好半夜发酒疯”的眼神,把魏大勋搀进电梯。

“几层。”

“15。”

白敬亭按下按键,拿出刚顺手塞进自己口袋里的卡:“你拿回...我靠。”

白敬亭看见金色的卡面上印着明晃晃的10号楼。魏大勋没伸手去接,只是笑:“你发现了吧。”

白敬亭语塞,不知道他这是在瞧不起谁的智商。
 
 
 
 
白敬亭没能从魏大勋家空荡的鞋柜里找出第二双拖鞋,只穿着袜子,大理石地板寒气逼人。

他听着魏大勋指示,从一排一模一样的紧闭着的门里找出卧室的那扇,将人扶到床上。“药呢?”白敬亭不打算久留,只解下围巾,转头问魏大勋。

“老地方。”

白敬亭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十足的试探——你肯定还记得,你肯定也对过去念念不忘。他拎了拎华而不实的西装裤腿,蹲在卧室的电视柜前,果不其然听见魏大勋在后头哼声,尾音上挑,似乎极其愉悦。

白敬亭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可能胃疼会让人多长几个心眼,疼得汗都下来了,还有心思话里打机锋。

他纤长的手指熟门熟路划过千篇一律的药盒,翻出一盒胃药,确定没过期后拿在手里。他走进厨房,四周寂静,只有他的足音。

在非提前邀请的情况下,去到别人家里,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客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陈设,猜测主人会在什么时候在这个地方做些什么;主人则因为事出突然,来不及做什么伪装,破罐破摔,大大方方地袒露自己最柔软的内里。

给你看。只要你想。

给你看。我所有的不堪。

白敬亭掂了掂几个热水壶的重量,勉强凑了杯温水。

魏大勋正趁白敬亭不在,往死里按自己的胃部,企图以痛止痛。疼痛一下缠满了他的神经,等到回来的白敬亭弯下腰,将温水和药一起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才回过神。白敬亭掌心洁白,伏着两粒苦涩药片。

“吃药。”

魏大勋觉得自己怕是借着痛劲疯魔了,任由那份被拒收的非分之想疯长。他低头,吻在了白敬亭掌心,舌尖一卷,明显越界舔到了掌心。他察觉到白敬亭一抖,却没再说什么,只收回手,把温水塞到他手里。

“那我走了。”白敬亭体贴地带上门,魏大勋闭眼,听见那人毫不留情地关门声。
 
 
 
 
这一觉白敬亭睡得天昏地暗,还是待办事项的闹铃将他催了起来。

郑合惠子上礼拜打电话给他,原本是例行公事的语气,问他来不来同学聚会。

语气陌生,又太久没联系,白敬亭一下没能把声音和记忆中的人对上号。那头郑合惠子见太久没人应答,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挂了电话,疑惑地拿开手机。

她这才看清自己打给了谁。她一下切换频道:“对不起啊小白我刚以为我按了另外一个人的电话,你来的吧,我们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都五年了,大家聚聚也好。”

“况且你那么好看,班级很多女生都记挂你呢,看你朋友圈是没什么情况吧,这次你估计会很抢手哦。”

白敬亭没及时接上话,郑合惠子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他错失良机,只能捏着鼻子赴约。郑合惠子订的酒店离他家有点儿远,白敬亭踩着点赶到,郑合惠子已经发了好几条微信给他。白敬亭站在包厢门口,听见里头是亲切的热闹喧腾,像是只要推开门,就能落回五年前吵闹的课间。

包厢门突然从里头被拉开,钻出个粉毛衣的女生,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哟,”粉毛衣女生正是郑合惠子,她反手又打开门,“进去吧,我刚想去找你。”

里头有人眼尖,已经看见了白敬亭。几个女生叫起来:“外头的是白大神吧,快进来让我们洗洗眼睛。”

已经长成男人的男生们挤兑白敬亭,悲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白敬亭的阴影之下了。

靠墙的一个女生举起手招呼白敬亭,白敬亭神色如常地在她旁边落座:“鬼鬼。”

像是他从未刻意疏远过她。

鬼鬼本名吴映洁,和魏大勋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关系,两人掰扯许久也没拎清,生怕对方占了自己辈分上的便宜,向来直呼姓名,带着白敬亭也从未对魏大勋生出尊敬。

魏大勋当初因为车祸,家里金贵他,腿断了一年再好生将养了一年,复学的时候白敬亭他们已经升上高二了。鬼鬼有天和他一块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走至中途女生忽地大吼一声魏大勋。

白敬亭这才知道了魏大勋这么一号人物。

当下白敬亭坐在鬼鬼边上,仔细想来,身边的女生既是牵线搭桥的月老,又是这段孽缘的源头。无心之举,却成了那只最开始将他的魏大勋绑死的手。

鬼鬼凑到他耳边,语焉不详:“你和他...怎么样啦?”

白敬亭夹了一块羊肉进自己碗里,发笑:“不过把路上遇到的旧相识顺手送回去而已,还能怎么样。”

昨晚的路怕真是他这辈子开过最顺的路。他家住城南,十分顺路且乐于助人,将魏大勋从城东的饭店送回了城北。
 
 
 
 
吃完饭一行人直奔KTV,白敬亭本来想和一群借口有事的人一同溜号,被郑合惠子和鬼鬼联手强扣下。

白敬亭不擅长拒绝女生,更何况他确实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理由,硬气不了。他只好继续发展自己的副业,占据了大包吧台下的插座,在角落勤勤恳恳地和最后留下来的几个男生开黑,carry全场,努力捡回岌岌可危的同学情。

鬼鬼和另外几个女生占据了点歌台,几个麦霸凑成堆,根本不可能冷场。郑合惠子她们当初的女生小团体感情依旧,叽叽咕咕半天,末了推出郑合惠子,女生上身前倾,接过鬼鬼递过来的话筒。

“现在气氛既然那么好。”女生将伴奏声音关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如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在场的女生纷纷同意,几个男生从游戏里退出来,再表示反对也没什么用了。鬼鬼举手提议:“我们取消罚酒,好不好,只能二选一。不然玩了也没意思。”

“可以呀,大家没意见吧?”郑合惠子环视一圈,女生们因为即将到来的八卦摩拳擦掌,对这个提议大加肯定。

“那就,先围成一个圈吧。”

郑合惠子伸手,将身前喝空的啤酒瓶横倒在桌上。
 
 
 
 
白敬亭夹在两个沙发中间,长腿委屈地叠起。桌面被清空,只留了一个瓶子,第一盘瓶口指向白敬亭,瓶底正对向鬼鬼。

“真心话吧。”

郑合惠子身边的几个女生想扒白敬亭的八卦许久了,如今梦想成真,一个女生抢过话筒,飞快问道:“白大神您可能不知道我和您是一个大学的,我真的太好奇了,您真的真的是论坛里说的性冷淡吗,您真的从没谈过恋爱吗。”

包厢里男生怪叫起来,女生们不知道哪儿的笑点被戳中,笑成一团。

白敬亭无奈,顶着对面鬼鬼的眼神作答:“谈过。没让你们知道而已。”

方才问问题的女生大叫一声“我就知道”,她作西子捧心状:“白大神那么好看的男孩子,我就知道初恋肯定不会在啦。”

轮到白敬亭转,女生们咒他,让这轮再转到自己。白敬亭旁边的男生不乐意了,说哎哟这游戏是叫逼问白大神吧,把我们放哪儿了。

女生们嘘声:“白大神人当初是高岭之花,你们那点儿事儿全班皆知,这么个好机会可不能浪费在你们身上。”

白敬亭也说不准这算自己手气好还是坏,他转到了鬼鬼。鬼鬼正低头发微信,旁边有人提醒她才看见瓶口指着她,她叫了一声:“诶,居然转到我了吗。”

“那...大冒险。”

郑合惠子打开手机里随机抽取的APP,导入大冒险的素材。鬼鬼跳了两下,似是要抖落身上的晦气,可惜玄不改非,抽到了“打电话给任意一位异性表白”。女生脑后扎了个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打开通讯录的时候看了白敬亭一眼。

白敬亭眉毛一跳,他可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这通电话会打给他。电话很快被接通,鬼鬼尽力字正腔圆以显郑重。

“喂,魏大勋吗?”女生按开公放,包厢里静下来,“我喜欢你。”

白敬亭掐住自己食指的关节。他知道对方一定不会给予这句玩笑话认真而肯定的回应,可他就是心慌,那半边心里装的傻白甜二话不说,飞快放了一段狗血三流爱情剧。

“你玩什么呢。”魏大勋反应很快,同昨晚醉酒胃疼的虚弱酒鬼判若两人,“大冒险?你让你们隔壁包厢唱歌声小些,这么大动静,我还没聋。”

哄堂大笑,鬼鬼不甘示弱地回应:“谢谢关心嘞大侄子。”

她蹩脚的北方口音引发了新一轮的大笑。郑合惠子是认识魏大勋的,她凑过去,话里是止不住的笑音:“学长,我们老同学聚会,在玩游戏。”

白敬亭本就坐在暗里,他冷眼旁观这份热闹,松开被自己掐得发青的指节。

“你要不要来啊。”鬼鬼问道,“我们都在。”

她特意在“我们”二字上加了重音,白敬亭抬头,对上鬼鬼弯起的笑眼。

“好。”那头沉默半晌,“地址发我。”
 
 
 
 
白敬亭今天点儿背,他严重怀疑女生小团体内部研究出了特殊的转瓶技巧,瓶子只要落进她们手中,结果必然是指向白敬亭。鬼鬼下楼去接魏大勋,白敬亭连着指了两把空位。

他波澜不惊,神色如常,满足女生们的八卦欲望。

高二那年。对方追的我。比我年纪大点儿。也是对方提的分手。

有男生吹了个流氓哨:“看不出来嘛白大神,居然是喜欢姐姐款的,怪不得我们学校那么多小姑娘前仆后继,没一个得手的。”

对方明显搞错了性别,白敬亭也不出言纠正,他可没说错什么,只怪中文里他她是一个音。

他本可以不那么坦诚,可以随便扯几句就翻篇,女生们虽然好奇却都有分寸,不然不至于至今都没问对方姓甚名谁。

可他偏不。白敬亭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一点点扯开当初的旧疤,血流如注。第一刀深可见骨,昨夜魏大勋亲手刺下。

“那你还喜欢他吗。”

门被人推开,众人听见声响皆看向门口,魏大勋跟在鬼鬼身后,刘海中分,深色高领,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卫衣。

他匆匆赶来,只为赴一场与白敬亭相关的未散戏剧。
 
 
 
 
“喜欢。”
 
 
 
 
白敬亭如释重负。

他心中凝结的冰面破开一道裂缝,继而势不可挡地被暴涨的春水冲破,造成了一场凌汛。但这一小块的狼狈不堪,并不影响他冷硬的心逐渐软化,坚冰底下原是脉脉的流水,此刻倾泻而出,所到之处万物复苏。

他终于向自己时隔多年,仍旧鲜活的爱欲作出妥协。他不再畏首畏尾,在他看见魏大勋的那一刻他茅塞顿开。

真心固然可贵。他想。就那么一点儿。可若不孤注一掷地交出去,在手心里紧攥一辈子,也无异于废品一件。
 
 
 
 
魏大勋将车钥匙隔空丢给鬼鬼,鬼鬼往前扑了一下才接住。“停在红绿灯口那边,出门左转五十米左右。”

魏大勋说完就跑,鬼鬼在后面喊:“那我明天给你停你们公司楼下了哦。”

魏大勋没回头,他卡在最后的时机挤进前往地下车库的电梯,一群微醺的沙丁鱼不满地看向他。

他才不管这些眼神,他奔出去,凭记忆找到了白敬亭那辆车。

和靠坐在车头上,正低头玩手机的白敬亭。

魏大勋慌里慌张地靠近,连呼吸都在颤抖。白敬亭听见动静,转过去,不等他开口,魏大勋一把抱住他,以一种禁锢的力道,将白敬亭整个人揉进怀里。他几乎口不择言,一下也难以权衡白敬亭到底喜欢哪个说法,贴着他温热颈侧说“对不起”,又说“谢谢你”,不时落下几个虔诚的亲吻。

感谢。感谢这第五年的失而复得。

“你只收到了我的半条短信。”魏大勋不管不顾地抱着白敬亭,“而且那条短信是我妈发的,我后来看我百度云备份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她生怕我再跟你联系,换走走了电话卡,我试着再给你发过短信,拿别人的手机,可你还是没回我。”

白敬亭手搭在魏大勋脖子后,安抚性捏了两下。“我手机被偷了。”他抿唇,“干脆换了个号码。”

“我性格很糟糕,一意孤行,不喜欢听解释,只有一副好说话的皮囊充门面。”白敬亭维持着微微向后仰倒的姿势,有些腰酸,“我当时二话不说把你拉黑了,不只是通讯录名单,这里,”他抬手,指着自己脑袋,“这里也把你拉黑了。”

“但这里不允许。”白敬亭从魏大勋的怀抱里退开几分,拉起魏大勋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我的大脑花了五年的时间,在说服我的心,让我别傻了。可我的心不允许我再去喜欢一个别的人了。”

“我亏死了。”白敬亭半真半假地抱怨,“我太早遇到我愿意喜欢一辈子的那个人,就算他说了要跟我一刀两断,我都不得不为了他在我心里留下的那点儿甜蜜,拒绝一份又一份送上门来的心意。但我不后悔。”

魏大勋心头忽的涌上一股悲哀,又瞬间被压不住的狂喜掩盖。他心如擂鼓,这些年压抑的渴望喷涌而出,他几乎是暴虐地吻上了白敬亭。他们十指紧扣。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强大,不足以将这个人保护得毫发无损。可在那彼此误会、以为就此结束的五年里,他发现对方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是午夜梦回的乱语,是旦日泪湿的枕巾。

他不愿再撒手了。

他们将牵着手,走过一个又一个盛夏与严冬。
 
 
 
 
—Fin.—
 
 
 
 
 
 
 
 
 
 
  
  

写在最后。

这篇文章其实两天前就写好,但好几个地方一直觉得不对,改了好几次,尤其是两位老师之前分手那段。

在我心里,山老师和花老师都是非常温柔而坚定的人,我想象不出他们会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在认定彼此后又放手。

所以就当二位为了艺术献身吧2333矛盾推动故事情节走向高潮嘛。收尾仓促,再写下去就是婚后日常了。

感谢观看。

我真的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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