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一川。
灯塔十月停更。在考试。

山河故人

*民国AU。
*魏经峦x陆之昂。
*作者行文冗长拖沓,笔力虚浮,写不出他们万分之一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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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前两日落了今年的头一场雪。只下了两三个时辰,但也够让五六岁的小孩儿兴奋了,一个个被裹成个棉球,成群结队地满大街乱飞,寻一处结冰的小洼,呲溜一下滑过去,对大人的叮嘱置若罔闻。
 
今个儿天才蒙蒙亮,鹅毛般的大雪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不消多时,屋檐上便积起一层霜白。
 
无忧酒楼的门童贺七是生生被冻醒的,他睡相差,盖不住被,黄铜材质的汤婆子早就被他蹬出了被子,委屈巴巴地贴着墙角。贺七拿冻僵的脚尖轻轻挨了一下,反应迟钝地觉出些余热。身旁摆着的棉衣冷得不近人情,他把汤婆子塞进去,贴着胸口那块布料,聊胜于无。
 
裹着被子呆坐半晌,贺七才抖抖嗦嗦地伸出手把衣服往身上套,袖口还是冰的,冻得他一个激灵。他的脖子缩进竖起的领子里,像只蔫头耷脑的小鹌鹑,拉开酒楼大门,打开了新一日的生计忙碌。
 
屋内炭火烧得旺,晌午吃过饭,贺七被暖气一拱,不免困顿,小鸡啄米似的,下巴点到胸口,被管事拿算盘打了几回后背才没彻底睡过去。脑袋昏昏沉沉,做些不知所谓的神思漫游。
  
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雪一直没停,来势汹汹,打凌晨开始下到了晌午后头,已在地上积了一指深,刹车难免有些失灵,轮胎在雪地上深深轧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车里下来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模样周正,棱角分明。一身西式的做派,西服西裤,外头罩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披在肩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无表情。
 
被惊醒的贺七小跑着迎上去,接过司机手上的伞,撑到男人头顶,雪落在黑色伞面上,簌簌作响。男人生得高,贺七这样没发育好的少年人给他打伞不免有些吃力,得踮起脚走路,他偷眼看这位头回见到的大人物,男人下颌骨分明,眼睛很亮,显得凌厉而刻薄。
 
贺七平日里不大出酒楼,管事却是个百事通。他才回身,将男人的黑伞放好,就听见管事迎上来,话里是止不住的讨好笑意:“哟,这不魏三爷吗,可算来了,那位等您许久了。”
 
贺七这才反应过来身边这位是谁,心里头惊叹一声,从前只听说过名字的人物,如今可算见到本尊了。
 
魏三爷魏经峦,留过洋的人才,家中行三,自打六年前回了国便雷厉风行地接手了汪记商行,原本是在湘潭本部打理生意,而今北上,强行从各路地头蛇手里分了一杯羹,混得是风生水起。
 
可这人不近女色,房产又多,随便往自己某处私宅一钻,奉承的巴结的寻仇的报怨的都找不着他。
 
如贺七这样的小人物更是只听说过名号。
 
屋外冷厅内热,魏经峦的镜片霎时蒙上一层雾,他也不擦,雾里看花般环视一周酒楼。
 
饭点已过,大堂里人丁寥落,只听二楼哗啦啦一阵响,一人掀开珠帘走出来,他靠着围栏,上半身微微倾斜,身上的皮草油光水滑,生怕别人瞧不出他有钱。
 
雁城财政部部长,撒贝宁。
 
魏经峦冲他点头示意,二楼的那团皮草抬手,遥遥举杯敬他:“魏三爷。”
 
魏经峦是头回来这儿,贺七领着他,走到方才撒贝宁所在的二楼雅间。他人生得高,本就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贺七又是头回见他,对这位爷的了解仅限于坊间的各路传言,心头惴惴瞌睡全无。
 
跟在后头的魏三爷不慌不忙,皮鞋在旧式木质楼梯上敲出稳定的节奏。血色的灯笼悬在一侧,和头顶上昏暗的电灯泡一起,为客人照亮前路。
 
“三爷,到了。”贺七一躬身,直起腰板打算把门推开——被魏经峦拦住了。男人叫住他,从兜里掏出个银元,放进他手里。
 
贺七给吓了一跳,脑子里全是说书先生说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杀人灭口那一套,下意识就往回推,摆手说先生您太看得起我了,这这这这钱我可不能收。
 
魏经峦盯了他一会儿,笑了。他不笑的时候冷漠而严肃,教人不敢接近,如今笑起来竟然也是想不到的好看温柔。
 
居然还有梨涡。贺七想。
 
“西洋人的一点小礼节。”魏经峦像透过他看见了什么旁的人,甚至好脾气地蹲下来些与贺七视线平齐,“拿着吧,就当是今天的工钱,找老板去告假歇会儿。”
 
撒贝宁从里头拉开门,打断二人对话:“贺七,魏三爷慷慨,你放心收了就是。”
 
贺七诚惶诚恐地将银元收进袖子里,迭声道谢谢爷,挤出一个不那么真心实意的笑,溜了。
 
他鼻尖翕动,闻出了点山雨欲来的意味。
 
 
 
 
撒贝宁侧身让出一条过道,示意魏经峦赶紧进来,魏经峦情不自禁呼噜了两把撒贝宁身上的皮草。
 
“有钱真好。”前湘潭第一大商行行长如是说。
 
饶是撒贝宁八面玲珑,也被这句意味不明的感叹噎住。
 
魏经峦径自挑了最靠左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撒先生来得倒是早。”
 
撒贝宁似笑非笑,魏家三兄弟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老大魏有钱,标准的纨绔公子,这两日正为了一个小歌星神魂颠倒;老二魏什么,整日游手好闲,在警署局混吃等死,偶尔还跑去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家侦探打下手;老三魏经峦,魏家三兄弟里最让人看不透的一个,没受两个怪胎哥哥影响,独树一帜地长成了一个商业大才。
 
可得谨慎对待。
 
撒贝宁是说惯了场面话的,解释道:“这回是我自请做东,若是晚到,怠慢了二位客人可就不好了。”

他拿出烟盒,在桌角一磕,问魏经峦抽不抽。

魏经峦嘴角有一瞬间往下压了几分,流露出了点儿怀念,说不清是伤感还是温柔。他掩饰得极快,却未逃过撒贝宁的眼。最后魏经峦伸手,抽出一根烟咬在齿间,撒贝宁将火机顺着桌推过来。
 
咔哒一声,魏经峦凑近跳动的明光色火焰,眼睫低垂——明明已经不碰烟许久,可身体依旧对点烟这个动作熟悉无比。

“还有一位什么时候到。”魏经峦的脸隐在烟雾后头,抬腕看了看表,“这可已经到点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门又被打开,魏经峦将只抽了几口的烟拿拇指和食指捏住,碾灭在烟灰缸里。撒贝宁早已经站起来了,他颇为熟络地替来人掸去肩头落雪:“你可算到了。”

“之昂。”

魏经峦手一抖,撞得烟灰缸挪了几寸,磕上了一旁摆着瓜子的白瓷小碟,声音清脆,引得门边两人皆探头看来。他神色自若地道了声抱歉,摘下手套,转身,和才到的一身戎装的军官握手。

他这时才看清另一位客人的模样,来人一身墨绿色的军装,摘了所有能显示身份的勋章,似乎是极为畏寒,披着大氅,领口处一圈黑色的皮毛,拥在他终年不见血色的脸旁,衬得他的脸愈发的小。目若寒星,瞳色幽深,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眼角一点泪痣,是老辈人口中福薄的面相。
 
军官周身寒气萦绕,衣衫上的雪子被炭盆烧出来的暖一蒸,化了,但人依旧是冷冰冰的,魏经峦只觉得自己伸手,握住了一块冷玉。

“魏经峦。”

“陆之昂。”
 
 
 
 
陆之昂是个不能闻烟味的,肺不好,受不住屋里那股子呛人味,甩下大氅又走了出去。只听楼梯嘎吱作响,下楼去了。
 
撒贝宁告罪,说近来忙昏了头,竟忘了陆之昂不能闻烟味这茬。他压低声音告诉魏经峦,这陆之昂陆副官可是傅司令身侧的红人,可惜,啧,因为把一个人打了个半死差点救不回来,蹲过两年牢——肺就是那个时候坏的,您想想监牢那地方,得有多湿冷,病死都不一定有人给收尸。照理说这么个污点——听说还是给司令儿子出的头——司令随随便便就能抹了,替他谋个一官半职,可他乐意在司令手底下待着,替司令做些外头不大干净的事儿。
 
“您该是听说过这事儿的吧。”
 
魏经峦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按着太阳穴,对话中留出一大块尴尬的空白。
 
“啊。”他终于应答,“知道,但不知道是他。”
 
“雁城里几尊大佛镇着,与他们有关的事儿自然也不好多传,这桩事儿传出去,名字说得含糊,我们这些上层却是心知肚明的。陆副官的底儿我先和您抖干净了,他是代表了司令的,您等会儿千万别乱讲什么。”
 
魏经峦点头:“我有分寸。”
 
“他叫什么来着,陆什么。”长久的静默里,魏经峦突然出声问道。
 
“陆之昂。”
 
魏三爷侧身,坐得离边上的油灯远了些,上半张脸沉进阴影里,只露出个线条锋利的下颌骨。
 
陆之昂。
 
他无声地,把这个名字放在唇齿间,荡起轻微的气流。
 
 
 
 
被魏经峦念叨的那位走下楼梯,趴在木质扶手上,截住风风火火的贺七,居高临下地吩咐,要他给拿碗养肺的东西来。他今早出门的时候结结实实喝了口西北风,灌进嗓子里,扶着墙呛了半天,经年沉疴,肺咳得生疼。
 
如今雁城军政商三界有头有脸的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打算互行方便,谋求利益最大化了。
 
可对谁最有利,还是得看怎么谈了。陆之昂对自己定位明晰,是替司令作传声筒来的,他的考量思虑,一心向着司令即可。傅司令又早把撒贝宁拖上了船,两人在根本利益上的追求并无分歧。
 
吃这顿饭唱这场戏,皆是为了魏经峦。
 
魏经峦有钱有手腕,够狠,这不假,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外乡人,雁城的水太深,其下脉络盘根错节,没淌过这趟浑水的人绝对想不到底下藏着这么多的心思较量。
 
年前的时候,甄家倒台,甄老爷当初傅司令进城的时候站错了队,终于被意外身亡了——事儿是陆之昂吩咐的,计划是和撒贝宁一起推演的。
 
甄家人丁不兴,甄老爷老来得女,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把甄小姐宠成了一个大写的娇生惯养。十六年下来,养出个不能主事儿的千金,压根控制不住手下几个盘口。
 
撒贝宁野心勃勃,雁城老牌的几家商会自成一派,他上有政策,下头总是有对策。他要破入这铜墙铁壁,必须自己扶持一个人起来。
 
北上的魏经峦就是最佳选择。
 
甄家是驻守雁城多年的老商会了,之前几年傅司令没敢动这条地头蛇,就是因为怕失了各大商会间的平衡,届时反咬他一口。
 
魏经峦北上的动作做得很大,是做给撒贝宁这样的有心人看的。有心人撒贝宁接收到这个信号,立刻谏言傅司令,连夜和陆之昂制定了行动计划,手起刀落,斩在甄家的七寸,甄老爷身上。
 
甄家小姐很快就撑不住底下人的闹腾。一个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娇小姐,父亲亡故这一件事儿就够她愁的了,没几天就消瘦了一圈,见实在守不住祖宗基业,只好另作打算,要把手头的盘口盘出去,脑子灵清,吩咐下人去登报招标。
 
撒贝宁压下这个消息,当夜就顺水推舟,把消息透给刚在雁城一处新买的院子里落脚的魏经峦。那夜,魏三爷房间里的灯亮了一宿,男人喝了整整两大壶浓茶,手里捏着甄家两套阴阳账。
 
翌日,甄小姐拿到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正疑惑为何报纸上不见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下人来报,说门外有位自称魏经峦的先生,气度很是不凡,是来找小姐谈生意的。
 
没有人知道那天魏三爷对甄家小姐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甄家名下所有的商铺一夜之间改换了招牌,是一个恣意潇洒的汪字。魏经峦魏三爷的名号,从此也在雁城打响了,大街小巷都流传着关于这位先生的传闻。
 
魏经峦需要撒贝宁的权,撒贝宁也需要魏经峦的钱,来养傅司令的兵。养兵费钱,以养私兵为最,而历经重重克扣下来,真正能到手的那些钱不过杯水车薪,军政勾结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要真出个清廉的军官,那才是怪事。
 
魏经峦受了撒贝宁给的好处,自然算是傅氏一支的人了。陆之昂聪明,但不够精明,看得透人心,却不善言辞,傅司令放他过来多的还是表态,用不着多说什么。
 
一切有撒贝宁在呢。
 
陆之昂心头燃起一阵烦躁,贺七正好颠颠地跑回来,见他还站着,将盛了冰糖雪梨的小盅往上递了递:“陆副官,您怎么不上去,跟这儿站着受累?”
 
陆之昂半张脸被一旁的灯笼照亮,说不出的落寞,仔细一看又像是错觉,年轻的军官脊背挺直,无悲无喜。他抬步上楼,顾左右而言他,问贺七:“糖放得多吗。”
 
“知道您嗜甜,特地给您多加了两块冰糖进去。”贺七跟在后头答道。
 
不长的一段路很快就到了尽头,陆之昂接过那白瓷小盅,叫贺七下去。小盅套了两层,既隔热又保温,人拿在手上不会觉得烫手。陆之昂低头,无暇的白瓷映出他清亮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他推门,房间里的灯不知何时熄了,撒贝宁和魏经峦分坐两边,各自面前放着一盏烛台,魏经峦的镜片上全是跳跃的烛火,将他的眼神遮得密不透风。陆之昂择了中间的位置,形成一个三足鼎立的局势。
 
“抱歉。久等了。”
 
 
 
 
撒贝宁默不作声,翻看着魏经峦带过来的账本,记录了这几个月汪记的收支。陆之昂也安静地坐在一边,埋首喝自己那碗甜得发腻的冰糖雪梨。他的眼睛看起来顶事儿,实际上到了暗处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勺子好几回撞在瓷壁上,锵然一声。
 
魏经峦动了动,捏住烛台细长的支柱,将烛台放到陆之昂面前,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被明黄色的光映亮,烛光跳进面前的小盅里。陆之昂抵住烛台底座,和男人的手堪堪隔了几寸。
 
“多谢。”
 
撒贝宁翻完账本,终于开口:“魏三爷的帐,倒是做得漂亮,来雁城才几个月,各项收支就已经开始盈余。”
 
“倒是可以更漂亮,就看撒部长能行多大的方便了。”
 
“雁城只有七八两月夏汛期,河水暴涨,大船才能开得进来,其余时候都得靠铁路。若是魏三爷想,之昂可以亲自为您去接一趟车,让铁路管的人知道您后头站着谁。”撒贝宁轻敲陆之昂面前的桌面,“陆副官没意见吧。”
 
“没有。”
 
魏经峦向后一仰倒进椅子里,做出一个放松的姿态,桌布下的长腿一伸,意外地踢着了陆之昂。陆之昂打进门开始就异常紧张,肌肉倏地绷紧,猛然起身,椅子向后退开,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倒是把撒贝宁吓到了。
 
陆之昂从监牢里出来后,性情大变,他以前很爱笑,眼尾甚至有细微的笑纹,和所有他这个年纪的青年一样,会开些过头的玩笑。如今他却不大笑了,改修闭口禅,撒贝宁仗着与傅司令熟,还开口调笑过几句,自讨了个没趣。
 
青年从某种意义上说来,变得更加沉稳了,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波动过大的情绪,化成了一潭死水。
 
这么情绪外放的陆之昂,撒贝宁想,简直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陆之昂像是一把绝世名剑,只出鞘一瞬,不曾见血,立刻收回,剑光晃住了看客的眼。他重新坐下,示意撒贝宁继续谈。
 
“魏三爷...可有外头的门路?”
 
魏经峦把灯给了陆之昂,神色晦暗不清,撒贝宁只能根据男人的语气来揣测他的情绪。魏经峦摸摸下唇,道:“雁城不靠海,但和隔壁威海的铁路是通的,寻常生意做不得,太费周折。不过听撒先生的意思,怕也不是让我做寻常生意。”
 
撒贝宁压低声音,未免隔墙有耳,“军火烟土,西药汽油,哪样不是吃水深的大货件。雁城这边不比江浙香港一带,与洋人来往得多,司令那把配枪,用了该有十二三年了。”
 
他话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魏经峦听明白了。他说:“我有几个朋友在外面,之前没想到司令的手那么长,是以一直没联系。就是不知,撒先生说的这话顶不顶用?”
 
“火车我能替你去接,威海海关那边我自是也可以去一趟。”是陆之昂开口了。他不同于撒贝宁,他是傅司令真正算是心腹的人,说出来的话分量自然更加重些。
 
“但有一句话,得说在前面。”陆之昂转头看向魏经峦,那一点烛光像是都收进了眼角的泪痣里,灼痛了魏经峦的眼。
 
“不做鸦片生意。”陆之昂其实看不清魏经峦,但这不妨碍他眼神如刀,“否则免谈。”
 
昏黑里,魏经峦捻了捻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久违的烟草的味道。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了陆之昂的威胁,“那些祸国殃民的东西,陆副官看我像是会碰的吗。”
 
 
 
 
撒贝宁暗中长出一口气,魏经峦原来没有传言中的那么难说话,今日谈得已经够多了,之后的事急不得。
 
最后他们聊了一些雁城的风物见闻,魏三爷居然都能接上几句,撒贝宁疑惑道:“三爷先前是来过雁城吧。”
 
“来过。”魏经峦在玩撒贝宁的火机,腾起的火光不时照亮他的脸,“四五年前的事了,来找人,可惜当时没现在的本事,无功而返。”
 
“容我多嘴问一句,那人现在找着了吗,撒某愿出微薄之力。”
 
“嗯。”魏经峦按灭火机,将嘴角的笑藏起来,“运气不错,刚还见着了。”
 
他率先起身:“今日多谢撒部长款待。时间差不多了,我怕我那司机冻晕过去,就不久留了。”
 
撒贝宁在黑灯瞎火里和他握手,“那便不送了。”
 
撒贝宁拿出早就备好的一条烟,要塞进魏经峦手里,魏三爷哎了一声,摆手推拒。
 
他的手落下来,撑在桌边,手指细长,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陆之昂搭在一边的手。
 
“刚算是破例了。曾经有个人跟我讲,说想让我长命百岁,至少要比他多活四年,我惜命,慢慢就戒了。”
 
撒贝宁识趣地没问那人是谁。
 
魏经峦摘下眼镜往外头走,经过陆之昂的时候他突然停步,抬手搭在他的椅背上。“我看陆副官,挺不像是个军官。”
 
临了走前,魏经峦会说出这样一句逾越讽刺的话,让撒贝宁始料未及,他下意识看向陆之昂。年轻的军官波澜不惊,烛火烧得太久,在满室寂然里突兀地爆开一朵灯花。
 
魏经峦接上自己未完的话:“陆副官学生气太重,换身衣服就可以谎称是隔壁师大的学生,而今压着这样沉甸甸的担子,教人看了难免心疼。”
 
撒贝宁脑子里一声嗡鸣。
 
——怪不得不近女色,原来是压根不走这条道的。
 
可招惹到陆之昂身上,魏三爷也太大胆了。撒贝宁胆战心惊,生怕魏经峦再出言不逊,把陆之昂这个没脾气的玉人搓出火气来。
 
魏经峦似乎瞧出了撒贝宁的担忧,嗤笑一声。木门吱呀作响,魏三爷披上衣服,匆匆走回了来时的风雪里。
 
 
 
 
陆之昂还没吃完他的冰糖雪梨,太甜了,事极必反,极致的甜腻像是酷刑,他不动声色地受着。
 
撒贝宁盯着他,想起那天他和陆之昂在房间里推演杀害甄老爷的计划,他说得口渴,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直接一口全喷了出来。
 
撒贝宁掀开茶壶盖子一看,底下还有未化的糖晶。陆之昂阻止不及,走到门边吩咐卫兵给撒部长倒一壶茶来。
 
撒贝宁嘴里是散不去的甜,嘀咕道,怎么跟那些姨太太似的,心里苦就找点嘴上的甜。
 
陆之昂耳朵尖,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从此之后变本加厉地嗜甜,如同丧失了味觉。
 
他终于放下勺子,和撒贝宁并肩走出酒楼。撒贝宁还在揪心刚魏经峦那句话,下楼梯的时候旁敲侧击,问陆之昂是什么打算。
 
“嗯?”年轻的军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疑惑。
 
撒贝宁说就那魏三啊。
 
“你不会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吧?”
 
陆之昂抿唇不答。
 
撒贝宁难得掏心窝子,跟陆之昂讲了几句大实话,说其实我除了被吓到之外,还有点开心。
 
“你自从...之后,我就觉着以前那个会跟在我后头大喊撒老师的小孩儿死了,彻底消失了,梦似的。有时候在司令那儿碰到你,我也总觉得你有一天就会悄没声息地离开。大概也是上了年纪,就盼着你能安定下来。
 
“男的女的都行,就希望你身旁能有个伴儿,不一定要爱得多深,只要能多陪陪你,让你对这世间还有些留恋就行。”
 
陆之昂轻轻开口,嘴角拉起一个弧度,“您这话说的,我去养只鹦鹉八哥不也一样。” 
 
“哪能一样。”撒贝宁反问,“最能知人喜悲的必定是人,你跟那小畜生嘚吧嘚说半天,它云里雾里回你一句恭喜发财,你觉着有意思?”
 
陆之昂闭嘴了。撒部长和他不是一路,但还是想送他一程,陆之昂表示不用他记挂,神情冷淡地告别,从酒楼旁的小巷子钻出去。
 
巷口有个生面孔凑上来,说陆副官吧,我们当家的叫我们送您回去。
 
陆之昂抬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不远处,后窗的不透光的帘子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身侧来请他的那人姿态坚持,一直维持着躬身引路的姿态,无声地催促着。
 
陆之昂静立许久,约摸过了半刻钟,他朝前走去,身侧的人领先几步,为他拉开车门。
 
魏经峦坐在里面,闭目养神,那姿态可绝不是一个急色献殷勤的登徒子。
 
陆之昂偏头看了他会儿,似乎还想上手摸一下,以确定是魏经峦本人,磨蹭好半天才俯身钻进车厢。他的动作忽地滞住,右腿还卡在外头,不上不下。
 
——魏经峦不知何时睁开眼,凑过来,把手垫在他脑后,温柔细致地亲吻他的眉骨,眼底情愫翻涌。他将僵硬的陆之昂拉进怀里,姿势别扭,凑在他耳旁,用气声道。
 
“我来晚了。”
 
陆之昂浑身颤抖起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以一个半跪的姿态跌入魏经峦的怀里。
 
 
 
 
他等待这个拥抱太久了。
 
 
 
 
在阴暗湿冷的监牢里,陆之昂写过几封无处可送的信,他不知道魏经峦确切的地址,也付不起跨越南北的邮资。
 
纸很差,很容易被笔尖划破,钢笔也出水不畅,每一笔都要他不厌其烦地来回描摹。
 
一开始他写对不起,说好了来年开春,我再回湘潭见你,如今怕是要失约了。后来又写谢谢你,他凑近油灯,一笔一划写到,谢你对我这样好,我这一生怕是也再遇不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了。
 
他写我不要你跟我长命百岁了。
 
因为我怕是不能长命百岁了。
 
监牢湿冷,纵是傅司令叫人多关照他些,那些寒气也日积月累地渗入他的心肺里。他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在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中干瘪下去。
 
他指节冻得青白,写,我还是不许你抽烟,不管你之后爱谁,我都要你把许给我的长命百岁,一分不差的给那个人。
 
狱卒隔着牢门问他,小陆哥,今天这封信还是不寄吗。
 
他点头,将信纸塞到自己枕头底下,像是一并埋藏起了自己的思念。
 
何必留下一线音讯,教那人担心念想。
 
他在监牢里待了两年,到后来不再写有什么实质内容的信了,托傅小司带了好一点的纸和笔进来,铺开在桌上,写魏经峦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他回雁城前,魏经峦来送,往他箱子里强塞了个本子模样的东西,让他到了雁城再打开。
 
他哪里憋的住,在火车上就忍不住抽开了系紧的结。确实是个本子,他打开,魏经峦熟悉的字跃入眼帘。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他笑着笑着,一滴泪落下来。
 
 
 

 
   
—Fin.—
 
 
 
 
 
 
 
 
最后那段是民国的婚书,一直很喜欢,终于有机会用上了。全篇没啥民国气质,删删改改从1w+缩到了8000+,昨天梦里都在跑剧情。
 
写得隐晦,感情线基本只有最后之昂的独白,预想里是走那种暗潮汹涌的路线,结果我写了个啥啊.....
 
谢谢看到这里的诸位。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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