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一川。
看置顶。

【随笔】故乡

*原题《闰土进城》,朽朽说有点被这个标题唬住,那就换一个2333

*就是那个闰土就是那个故乡。没啥好看的,就是想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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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夹着一卷冬风进门,与我讲起进城的时候,我正准备去收回放在外头捕鸟的竹匾——他不喜欢我做这些,觉得是玩物丧志,觉得我实在野得无了章法规矩。我只能偷偷的,躬身,趁他不注意,去厨房找母亲的时候,轻手轻脚出屋,银项圈坠得我喉头发紧。我心满意足地看到倾倒的竹匾有几个扑腾的小影子,我无暇将它们一一用细线缠住脚,再找个好地方藏起来,只好抬手,放它们回了那自由天地。我复又折回屋子,父亲仍在与母亲讲话,过了会儿才出来,揉了揉我的脑袋。

他的手很冷。很大。能一把罩住我的后脑勺。他的指尖拂过我裸露的后颈,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刻入皮骨的风霜和寒冷。父亲喝了杯母亲倒过来的热茶,方才转过身来同我讲,这回老爷家里头忙,差几个人,我央过他们了,说可以带你去。

我打心里头欢喜。我从未进过城,早对那些个稀罕物件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好奇。父亲看了我一眼,确保我并没有不情愿后,就去同母亲讲话了——“老爷今年差个管祭器的,我想着闰土也没事,叫他去也当是给少爷找个伴。”

母亲似乎说了什么。她是个声音极轻极小的女人,我又不敢凑近去听,只能灌了一耳朵囫囵。

父亲顿了顿,回话:“……女人家忒的多话,哪可能现在就去,不过年关几天便回来。”

“鲁莽。”母亲声音抬起来了,“那大户人家的少爷哪里是我们攀得起的,小心闰土被人当了马骑也多说不得。”

父亲的声音消下去了。我偷眼看去,他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不想再多聊了。母亲扶着门框,拢了把散乱的发。

 

 

 

离年关近了,我开始有些后悔。

我怕生人。父亲最不喜我这点,说我像个姑娘,没有寻常男孩的磊落。母亲护着我,说我八字轻,少接触点人也好。父亲当时只点头,后来几天给我带了个银项圈回来。时至今日,粗略算算,也是戴了五年之久。

父亲领着我,沿着小路一步步踩进城里去。天刚擦亮,我极少起那么早,父亲将毡帽胡乱罩在我头上,出门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听一声鸡鸣。父亲是个寡言的人,我也不敢同他多讲话,也抿唇,不声不响随着他。

城里实在稀罕物件不少,我偷偷嗅了嗅,湿冷的空气里满是什么糕点的香味儿——似乎是点桂花,可我又想不明白这时节哪里还有桂花。我不敢开口去要,只望着自巷子口飘出来的白雾发了会儿愣。实在太早,路边的草枝上还挂着未散去的霜露,有阿婆匆匆,抱着木盆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在父亲留意到之前,我加快速度跟上去,成了父亲的一条小尾巴。

老爷家门口有一位卖糖人的。父亲去敲门,将手抄在袖子里等人出来应门。我趁机去瞧那糖人,焦黄色的糖浆在黑色的锅底上蒸腾出一片熟悉的白雾,透亮晶莹的模样,让人喜欢得紧。父亲已经看过来了,我被忽然凑近的他一惊,父亲低头看我:“想要?”

我摇头。父亲捻了捻手指,我知道他是想抽烟了。可他最后只是把冻得紫红的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白气。

“现在不方便给你买……等会儿吧,等忙完出来再给你买,否则拿进老爷家里也是个麻烦。”

我点头。心头不自觉放松了些。

 

 

 

少爷是天下顶好的人。

我起初怕他。或许也说不上怕。我不爱讲话,他却总用那通透的眼瞧我。

幸而他不逼我,只在人后找我讲话。我们渐渐熟起来,父亲对此不闻不问,只在我与少爷讲了那捕鸟插猹的事后来说教我。

“别把这些……事讲与少爷听。”

彼时我方年幼,后来才明白那中间一个小小的磕绊的深意。

下等人。别把这些下等人的事讲与少爷听。

少爷听说我是头回进城,思索了一番才与我讲,绍兴城里头,等夏天来才好。他过了会儿又摇摇头,说不对不对。

“夏天我得去你那儿,说好了去捡贝壳看西瓜的。”

我只笑。父亲就在这时进来了,他的衣袋有些鼓,沉甸甸的垂着。

我开始不舍起来。

 

 

 

我没有吃到糖人。父亲拽着哭闹的我出来时,那摊位不见了,他也不去多寻。我不强求,只捂脸,泪痕被风吹干,脸冻得生疼。

我也很久再没见过少爷。那些少年夜话几乎像一场梦。

很多年后我们匆匆见了一面。少爷似乎极其疲倦,唯独那眼睛还是透着光亮的。

我将手罩在孩子的后脑勺。

“这是水生。”

他的眼神悲哀起来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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